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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斯年

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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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已經斷斷續續地下了兩天。

趙斯年在廊下收起雨傘,扭轉兩下,空水過後,望著雨發呆。

遠處的刺槐林印在他漆黑的眼球裡,目光和這雨一樣清冷。

蛙聲成片,伴著木頭黴味的霧氣,像**陣一樣蔓延交疊開來。

“祖宗,你可來了!”李星禾貼著門縫謹慎地嘟囔起來。

“哦。”趙斯年簡單地迴應一聲。

“唰——”

杜李星禾探身瞧瞧廂房,這才小心翼翼地拉開了門。

“這雨下的怪異,師傅說恐怕要裁一件雜裾垂髾女服,久等你不來,等著揍你呢。”李星禾話講得得意,粗黑的眉毛挑一陣,言語裡占儘趙斯年的便宜。

“這就來。”趙斯年點點頭,表示感謝,抬眼再瞧了一眼林子,這才轉身開始換門口那雙米色燈芯絨做得帆船鞋。

李星禾和趙斯年一樣,都是成衣局的學徒,李星禾要長趙斯年三歲,劍眉星目,鼻梁高挺,又瘦削些,蠻清秀,嘴角活泛,做事更穩重懂事,所以人緣要比趙斯年強很多。

趙斯年雖說是天生不表悲不露喜的,但李星禾卻不在乎他給自己的冷漠,凡是趙斯年的事都當做自己事來做,趙斯年的錯也都當做自己的錯來扛。

旁人都講,這李星禾對他的師弟比同胞的弟弟還要膩。

“要開剪,彆遲了!”李星禾又催促一遍。

語氣雖然蠻橫些,卻瞧不出一點責備訓斥的意思,倒有些央求的口吻了。

趙斯年提鞋之際,又忍不住瞟一眼刺槐林中的樹神。

樹神的枝乾乾總是最高的。

就那麼細小的一根,從樹林中央伸展出來,一副抬手的模樣,來迴應著眾生參拜。

這枝乾雖然柔軟纖細,但是無論多大風雨從未斷過,甚至飄不下一片葉子。

至於凜冬時節,整片槐樹林也隻有這一根獨青。

不料,隻是一瞥,趙斯年卻忽然心底一沉,眉頭微微抖幾下,頓住了。

還未等李星禾明白究竟,趙斯年便早穿著那帆船鞋踏進了泥水裡。

冒著雨匆匆朝林子裡奔過去。

“喂!”李星禾喊著,也忙慌著跟著換雨靴。

這時,門兀的就被拉開了,出來一圓臉豐腴的少女,濃眉細眼,點絳紅唇淺淺含笑。

這便是走線成衣局的掌櫃了。

她姓白,名花鈿,是趙斯年的遠親。也是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的,所以格外親近些。

花鈿的膽子是很小的,特彆是懼怕黑暗,不過倒也是個善良溫婉的女子。

習慣穿鳧綠的絲光棉百褶長裙,常年都挽著頭髮。

“哎呀,他這又是怎麼了?”花鈿扶著門框,語氣軟綿卻又急切,像這綿綿的細雨一樣,這急切裡莫不是又有擔心跟慌張摻雜著。

“問老天吧。”李星禾冇顧上抬頭,隻管匆匆追了過去。

淺紅的血草齊刷刷地朝著林子深處躺去,幾個不服輸的又彈坐起來,迅速地凝上水珠,晶瑩剔透地紅,甚是妖豔。

那屈服的索性就直勾勾躺下,把汁液塗抹在鞋邊褲腳,像是塗鴉又像是潑墨似的,深淺不一,總歸暗地裡作梗。

不隻是何時,雨悄麼聲地停了。

隻有槐樹葉上滴滴答答落下幾串積著的水,打在疾行的趙斯年的頭髮和肩上。

另外,喜鵲嘔啞嘲哳,把林子叫得深邃。

有水滴索性就順著趙斯年的頭髮直流到臉頰。

睫毛上突然積上晶瑩的一滴,隨著顫動炸裂開來,迷住了趙斯年的眼睛。

他這才停下腳步,搓眼睛後,手撐著大腿喘粗氣。

隻稍緩片刻,腳不停歇。

鞋子幾近染成了粉色,卻依舊在血草之間滑行,悉悉索索的,遲緩卻透露著急躁。

李星禾開蒙後就去學了拳,身上是有功夫的,又有疾行如箭的本領,所以即便雨靴笨重也輕而易舉地追上了趙斯年。

“你又犯病!”李星禾撲上去,左手緊緊鎖住趙斯年的胸。

趙斯年冇有反抗,隻抬頭看著天,看著那樹神新斷出的木茬,在灰黑的樹乾間分外顯眼。

李星禾遲疑地瞥向高處,心頭一驚,猛地鬆開手,“斷......斷.....”半晌冇說出一句話。

“樹神枯,劫不複,一脈從今斷,天機從此束高閣。”趙斯年講得很平靜,“關於......”

“百密一疏,師婆,也許會斷錯。”李星禾打斷他,言語之間莫不流露著恍惚跟緊張,講到“師婆”時,李星禾又不自覺的負陰抱陽。

師婆,也就是趙斯年的母親,李星禾不敢不敬。

師婆行卜卦問命之術幾十年從未有過錯漏,這次他也並未懷疑,隻是瞧著趙斯年一副坦然生死、滿不在乎的表情叫自己心頭髮恨。

“自己都不信的話,說出來連安慰的作用都起不到呢。”趙斯年不屑道。

“你看著我。”李星禾轉過身去,死死盯著趙斯年的眼睛,斬釘截鐵地重複一遍,“我說,師婆,也會瞧錯!”

趙斯年跟他對視幾秒鐘,左邊眼角竟微微抖動幾下,他是揣測不出那抖動緣由的,也揣測不出自己為何不敢再去看李星禾的眼睛,隻抬頭望天道,“我母親從未出過錯,所以,我是要死了麼李星禾?”

“我還活著呢,誰敢讓你死!”李星禾罵咧咧地笑,聽到這話,心頭像是被猛擊了一拳般,漲漲的很是難受,他言語發著狠,繼而又擰起眉頭來瞪著趙斯年。

見趙斯年冇了言語,李星禾火氣瞬間大起來,質問道,“是命?是它麼?”

他指著樹神,又攥起拳頭。

不等趙斯年有所反應,李星禾氣沖沖地朝著樹神衝了過去,叫囂道,“是它我就滅了它!”

趙斯年攔他不住,眼瞅著李星禾朝樹神揮了一拳後,被一陣氣浪衝倒在地。

“李星禾。”趙斯年心裡是著急的,但也隻能發出稀鬆平常的語氣來。

“李星禾?”趙斯年再叫第二聲,李星禾才緩緩睜開眼睛。

天已經放晴,樹的間隙上空浮動著一朵碩大的白雲,遲緩的變幻。

陽光把樹葉上的露水照得精光閃亮,血草的葉子被雨水洗刷的愈發紅豔,藏了心事一樣的,要鋪天蓋地的瀰漫出血色,熾烈,濃鬱,囂張。

間或有殘餘的雨滴落到趙斯年的頭髮上,衣領裡,驚得他顫抖。

“撿了那樹枝回去吧,說不定師婆有辦法。”李星禾晃晃脖子,單手撐地起身道。

繼而再活動活動他那仍在發麻的手指。

不料,李星禾隻往前走出去兩步,忽然聽見樹下傳出細碎地摩擦聲。

嘈嘈切切地,像是藏了葉子底下的莽,又像是匍匐在叢中的猛獸!

因周圍樹木茂盛繁多,本就辨不清方向,現下隻覺這簌簌聲打著圈的唬人,叫人心底發怵。

趙斯年轉身一瞧,隻見血草中倏忽閃過一截白光。

“那是什麼!”趙斯年疑惑。

李星禾也有察覺,立在原地警惕地瞧著,屏息側耳,腦門上直冒出冷汗來。

“老實呆著!”李星禾左手一抬,示意趙斯年彆過去。

趙斯年自是個膽大的犟種,哪管李星禾阻攔,不管不顧徑直走過去。

扒開草叢後,趙斯年一怔,竟抱出一隻白色奶狗。

長嘴尖耳,瞳孔橢圓發亮,尾巴蓬鬆著。

“樹神?”趙斯年凝視李星禾疑惑道。

李星禾隻瞧一陣那白狗又盯著趙斯年並不做聲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衣服本就單薄,現下都沾了水,風一吹就格外的涼。

兩人穿著白煙色的亞麻衣褲,一前一後行著。

皆沉默著不發一語。

待回到成衣局跟前,才發現師傅點著煙已經在等了。

成衣局的師傅姓姚名梅臣,眉毛粗豎,顴骨橫凸,一臉的嚴厲相。

“跪下。”姚師傅並冇有去瞧杜二人,隻道這一句便轉身進了屋。

“他向來是這樣的,姚師傅何苦氣壞了自己的身子......瞧見李星禾好像是受傷了,兩人衣服單薄又淋雨的,我去喊他們進來換身衣服吧。”花鈿講得很慢,試探地問著。

姚師傅哪肯搭理她,隻管裝聾作啞地進了東廂房。

這成衣局雖不比深宅大院,卻也樣樣皆備著,上了陡板進正門便是大堂,入門的右手邊是一水曲柳木做的櫃檯,並不太大,五尺長的樣子。

再正前是一黑檀砌刻的五尺長寬屏風,邊角都鏤空著火焰紋飾,正中掛著吳道子的《鐘馗捉鬼圖》又書“施張有嚴,既增門戶之貴;動用協吉,常為掌握之珍”。

鋪子東西都配者廂房,從西廂通出去便又是一個院子,這裡從來都是寸草不生,隻一味的都是褐色河沙和深灰的鵝卵石。

正對大堂的是一緊鎖的黑漆木門,這便是成衣局的後門了,再往西纔是西角門,常年開著,晝夜不關。

正堂裡是“還奉”和記檔的地方。

這記檔者是花鈿的姐姐——花清洛。

她長花鈿三歲,柳眉杏眼,長得清瘦乾練,留一頭齊耳短髮,一向喜歡穿深藍的衣服,且一針一線都要自己動手才行。

她偏愛民族風多一些,所以衣服的款式中褂子百褶長裙居多,隻袖口、裙襬上又留出青、白、黃的三塊細條來繡上牡丹。

她脾氣倒完全逆著這沉靜的顏色,風風火火的行事爽快潑辣。

花清洛是不怎麼用正眼看人的,多是睨眸斜視,這倒叫她不親人。但嘮家常又是她極擅長的,所以她又比敦厚的花鈿得人心些。

成衣局是專門給神靈做衣服的,來者都是些善魂精靈。

當然也會有被指錯路的,或者從吳姖天門下逃回,硬著頭皮強取豪奪的遊魂惡靈。

但這衣服不是你逼迫強求便可得的。

在成衣局,向來是衣服選魂,所以即便硬闖了,也會被拒於吳姖天門外,至於是溺斃忘川河、分屍惡狗嶺、還是暴屍金雞山,不得而知。

什麼人穿什麼衣服,價值幾何都是有記檔的。

待那些個精靈善魂穿了衣裝進日月山下的吳姖天門後,他們在世的家人便在次日捧著檀木做的托盤來裁縫鋪還奉。隻把金錢換成了金子,壓成一張薄紙裹在紅布裡就是。

天民國有專門的兌換鋪,所以獲取並不繁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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